江南案重温:张安乐直指蒋孝武是谋杀江南元凶

张安乐

　　作者：俞飞

　　6月29日，台北松山机场气氛紧张，滞留大陆17年的通缉犯、前竹联帮大佬“白狼”张安乐，返台投案。警方如临大敌，机场内外，大阵仗部署警力。黑白两道出场规模前所未见，外界叹为观止。

　　提起“白狼”张安乐，会让人第一时间联想起，当年轰动一时的江南案。谁能想到，那一颗小小的子弹，如“蝴蝶效应”般，蓦然改变了台湾的政治轨迹，蒋家王朝三代传承的如意算盘，一朝梦断。

　　文人殒命 谁是凶手？

　　1984年10月15日凌晨，3名骑自行车的华裔男子，轻车熟路地驶进美国旧金山一片临近大海的高级住宅区。他们丢掉自行车，悄无声息地潜进一座静悄悄的大院。

　　院内车库大门恰好没有上锁，3人相视一笑，隐身于此。上午9点，灰色洋房里走出一位斯文的中年男人，身穿银灰色西装，举止洒脱。杀手从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对照了一下，会意地点了点头。

　　暗处，一支乌黑的枪口悄然举起，瞄准了中年男人眉间。猝不及防的枪声骤起，男子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之中。另一名杀手再朝他的胸部、腹部开了两枪。

　　遭遇暗杀的男子，身中三发高爆开花子弹。此人是旅美华裔作家江南。一介文人，究竟是谁非要置之死地而后快？

　　原名刘宜良的江南，生于江苏靖江县。1949年，17岁的他，只身赴台，参加过蒋经国亲自主持的“国防部”政治干部训练班，曾在政治干部学校受训。后因拒绝派到部队，他进入新闻界服务。

　　1967年，他以《台湾日报》特派记者身份来到美国。呼吸到自由空气后，他发表大量文章揭露蒋氏父子统治的黑幕。1983年，江南推出力作《蒋经国传》，并在《加州论坛报》上连载。此书在海外华人中广受欢迎。纸上起风云，台湾领导人如芒在背，震怒不已。正是这本使江南扬名立世的《蒋经国传》，最终让他付出了血的代价。

　　江南遇刺，舆论大哗。华裔人士火速组成“江南事件委员会”，筹备追思会，寄托哀思。委员会公开悬赏两万美元追缉凶手；他们敦促美国参众两院和FBI(联邦调查局)介入侦查，务必早日破案，将凶手绳之以法。

　　美国华人空前动员，白宫始由三缄其口的消极应付，转为积极缉凶。美国司法部高官表态：“谨保证以认真、努力和专业性的态度追查杀人凶手，任何逃往世界各地的嫌犯都必须受到正义力量的追捕与惩治。”

　　1984年10月17日，《时代》杂志指出，江南之死，国民党嫌疑最大：一、《蒋经国传》的出版，引起“小蒋”(蒋经国)和“小小蒋”(蒋孝武)的侧目，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二、国民党政府着实查禁了转载江南文章的岛内刊物；三、江南对台湾的时局分析，大犯当局之忌，成为“不该知道而又知道得最多的人”；四、国民党暗杀反对者的记录多不胜数，杨杏佛、闻一多便是先例。与此同时，美国NBC(美国全国广播公司)播放有关江南被暗杀的特别节目，主持人语带玄机，此案可能是台湾黑社会竹联帮所为。

　　苦于美国施加的压力，11月2日，台湾当局采取“丢卒保车”的故伎，警方突然发动大规模扫黑行动——“一清专案”，逮捕参与行刺江南的竹联帮老大陈启礼与吴敦。陈启礼被抓时，一头雾水地问警官：“我替你们做事，你们为什么要抓我？”一语道尽台湾当局与黑社会的关系。

　　江南命案由发生到侦破，不过1个月14天，速度不可谓不快，效率不可谓不高。11月27日，美国警方宣布陈启礼、吴敦涉嫌命案。有众议员向里根政府致函，要求引渡案犯到美国受审，但遭到台湾当局的拒绝。

　　同时，FBI加紧了追捕竹联帮余孽的步伐。经过一番调查，黑道人物——董桂森，进入了他们的视野。当时是他闯入车库，向江南连射两枪。只是，台湾公布的落网案犯名单中，唯独不见此人。

　　一波三折 凶犯潜逃

　　其实，董桂森早就预见到有朝一日，台湾当局会翻脸无情。“这时候我们千万不能回台湾，回去后小心被当局当了替罪羊，因为台湾当局历来是最怕美国的。如果美国要他们缉凶，台湾当局能拒绝吗？到那时我们就是当局必须逮捕的人！”案发后，董桂森即对陈启礼如此说道。

　　陈启礼自诩立下奇功一件，岂有不回台请功之理？他振振有词：“当局不会无情无义，因为我们是为他们卖命才杀人的。”可叹情势突变，董桂森的不祥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台湾当局翻脸如翻书，逮捕了陈启礼、吴敦等人不说，连情报局局长汪希苓等一干高级特务也人人自危，随时都会被牺牲。逃往菲律宾后，董桂森深感庆幸，又恨当局翻脸无情，当初百般许愿，今天却不惜拿自家人开刀。

　　台情报机关再次收买黑道，假他人之手除掉董桂森，好向美国报称凶手死于“黑吃黑”。台湾《中央日报》的大字标题触目惊心：“江南杀手董桂森在菲律宾又涉灭门凶案，陈正昌、陈南光全家遇害均为此人所为！”公然捏造虚假新闻，险恶用心不问可知。

　　面对这种局势，董桂森对身边的朋友说：“当局真是太可怕了！我真不明白，江南写一本《蒋经国传》，为什么就会引起一连串的血案？既然他们把我逼到绝路上来，我可就不客气了，因为在美国我们还保留着一盘录音带呢！”

　　“录音带？”朋友大吃一惊。“是的，我们当初在美国杀了江南以后，就已经考虑到台湾当局有一天会翻脸不认人，于是我要求陈启礼把他当初在台湾受命杀害江南时的全部细节，情报局长汪希苓如何交代他杀害江南的过程，都以自述的方式录在一盘带子上，这盘带子共有两面，都是陈启礼关于台湾当局布置行刺的内幕。现在录音带就留在美国，放在‘白狼’的手里，我们准备在最危险的时候公开它，到那时候让台湾当局没法收场，同时也让美国情报机关不敢把我们这些替别人杀人的替罪羊推上断头台。”

　　“‘白狼’是谁？他可靠吗？”友人好意提醒。

　　“白狼”登场 侠肝义胆

　　“‘白狼’就是张安乐的化名，他也是我们‘竹联帮’的成员，当然非常可靠。现在我们唯一想做的就是，早一天在美国公布这盘至关重要的录音带，以救出押在台湾监狱里的陈启礼和吴敦。我想如果录音带一旦公布，世人就会知道江南事件的真相。我们‘竹联帮’其实只是被台湾情报局利用的杀手。那样一来，我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遭到世人的愤恨了。因为我们是奉命行事，和江南无冤无仇。”董桂森回答道。

　　为救出三位弟兄，“白狼”正在美国四处奔走。1985年3月，他抢先一步，接受美国CBS(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知名节目“六十分钟”的专访，公布了录音带，透露台湾“国家安全局情报局长”汪希苓指使暗杀江南。剑出险招，“白狼”直指“蒋孝武就是谋杀江南的元凶”。

　　张安乐虽是“竹联帮”成员，但他早就脱离帮派，入斯坦福大学深造。并未参与行刺的他，大可不必为一个亡命天涯的昔日朋友冒险。不久，他遭FBI逮捕。后他被以贩毒及参加有组织帮派等刑事罪名，遭逮捕起诉，判刑10年。

　　江湖道义已无多，得友如此，夫复何求？“白狼”不惜得罪国民党政府，自毁前程。难怪，日后出狱，他被黑白两道奉为英雄，看作是江湖义气的化身。

　　几近周折，董桂森落入法网。加州法院判处他有期徒刑27年。1991年他死于狱中斗殴。陈启礼、吴敦二人则于同年，经台湾“司法部长”批准假释。

　　骨牌效应

　　蒋家王朝终结

　　江南案东窗事发，台湾舆论哗然。当局勾结黑帮，对付手无寸铁的文人，成为“台湾当时最大的政治丑闻”。那几年在台湾的流行语是：“他被江南了……”

　　《自立晚报》发表社论：“台湾如果连起码的自由与人权也跟着粉碎，还谈什么民主宪权？”《联合报》痛批，国民党派人杀害江南“是背离常理的事”、“不可思议”。

　　美国勃然大怒，国外情报机构公然派杀手，到本土刺杀美国公民，是可忍孰不可忍。台美关系瞬间跌入谷底。美国施加强大压力，要求交出幕后元凶。

　　台湾当局尴尬至极，蒋经国亲自下令逮捕情报局长汪希苓、副局长胡敏仪和第三处副处长陈虎门。1985年1月20日，蒋经国召见手下，交代处理江南命案的方案。蒋经国总算承认江南是台情治机构指使黑道所杀，但台高级官员对路透社记者称：卷入江南命案是情报局“个别官员的独立行动”，当局并未参与暗杀。

　　江南案结案，主使者与凶手受到制裁，受害人遗孀获得145万美元的人道慰问金。今天，唯一还留待人们思索的是，幕后主导人是否涉及蒋经国本人？还是此案只与他的儿子蒋孝武有关？　　董桂森从当时一篇题为《谁是幕后那只手——再论台湾当局谋杀江南的原因》的文章中，震惊地发现，有人揭露了蒋孝武与“竹联帮”老大陈启礼的一次秘密见面。文章中说：“自从江南遇害以后，海内外同情江南的人都在猜测幕后凶手究竟是谁？现在蒋孝武终于浮出了水面，有人证明陈启礼在赴美谋杀江南之前，曾经在阳明山上见过蒋孝武一事，就是江南事件最关键的谜底！其幕后凶手已经呼之欲出了。”

　　此案另一受害人，正是蒋家的第三代，也是蒋氏政权最后的明星人物蒋孝武。因被影射为幕后的主使，他最终被外派新加坡，远离台北政坛，政治生命告终，蒋家三代传承的美梦因此破碎。1991年7月，他病逝台北荣民总医院。如果没有“江南案”，他的一生怎会如此快速落幕。

　　是“白狼”，在日文版《白狼传》中披露，当年他在CBS的“六十分钟”节目中，指出蒋孝武是江南案幕后主谋的说法，其实是冤枉了蒋孝武。“他的弟弟蒋孝勇说，蒋孝武为这件事流泪了，这件事断绝了他的政治生命，打击很大。蒋孝武在这件事上可能是最冤枉的，他是替父受过！”“白狼”对此解释道。

　　江南案引爆“小蒋”主政时期，美台之间最大的政治互信危机。而一直由国民党特务把持的情治系统，从此分崩离析，改由军方主导，成为台湾白色恐怖与民主化之间历史性的分水岭。

　　蒋氏家族的独裁统治，直到江南案后才告终结。台湾作家柏杨一针见血地指出：“江南之死，引起整个政权溃散的骨牌效应。江南是最后被害者，以后蒋氏父子就再也不敢重犯，再也没有机会重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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