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了不起的盖茨比》解读特朗普

发布时间：2024-12-23 19:51

唐纳德·特朗普和《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主角汤姆·布坎南（Tom Buchanan）有着奇妙的对称性，就好像司各特·菲茨杰拉德（F. Scott Fitzgerald）1925年的小说在21世纪重新复活一般。汤姆的粗心大意、将各种不同的事情混为一谈等特质导致了他的结局，许多推特用户认为这就像特朗普的决策过程一样。汤姆和特朗普，一个是虚构角色，一个是真实人物，但两人在许多方面都呈现出一致性。汤姆的表现就像是特朗普，挑衅且粗鲁，说话的方式也像后者一样极为自负。汤姆会在公共场合挑起口角，“他似乎认为在公众场合展现自己的情绪是专属于他的特权。”汤姆会在宴会上发表前言不搭后语的政治演说，经常发表“文明将会崩溃”的警告。他的贵族行为中夹杂着焦虑，“就好像他的自满依然不够似的。”

汤姆是耶鲁毕业生、足球明星、富二代、北欧后裔……代表了那个时代社会阶级的巅峰。特朗普曾登上《花花公子》杂志封面，是亿万富翁、明星、美国最有能力的人，也代表了这个时代社会阶级的巅峰。他们的性格与权力息息相关，继承而来的家产让他们对自己的行为判断有着近乎鲁莽的确定，也让他们把这当作自己的武器和盾牌。这种权力有着自己的逻辑，既不遵守社会或道德守则，而只回应危机。因为这些原因，《了不起的盖茨比》在2018年读起来才像是一则警告。这本小说不仅是一个关于美国梦的故事，也是关于权力受到威胁的故事，也是关于权力如何让真相不再重要的故事。

尼克·卡拉威（Nick Carraway）是《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叙述者，他是土生土长的中西部人，认为自己是“少数几个诚实的人”。他去纽约华尔街工作，逃离家乡的无聊与八卦琐事。他在长岛郊区租了房子，偶尔和社交名媛/运动员乔丹·贝克（Jordan Baker）调情。他的邻居是杰·盖茨比（Jay Gatsby），白手起家，积累了财富和身份地位。海湾对面住的是富有漂亮的黛西·布坎南（ Daisy Buchanan），是尼克的表妹，也是盖茨比的一生挚爱。黛西和汤姆结婚，但汤姆有情人默特尔·威尔逊（Myrtle Wilson）。而默特尔嫁给了一位机械师，后者想要报复盖茨比。

菲兹杰拉德在小说第一页就交代了角色的阶级和性格，并强调了尼克对“特权”的中产阶级的看法是荣耀且诚实的。但很快他就发现，富人阶级的特权并非是为了接近真实，而是为了让世界为之所用。尼克这样总结：

“汤姆和黛西，他们是粗心大意的人——他们砸碎了东西，毁灭了人，然后就退缩到自己的金钱或者麻木不仁或者不管什么使他们留在一起的东西之中，让别人去收拾他们的烂摊子……”

金钱是富人的挥霍与他们行为所带来的后果之间的盾牌。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作为会给现实带来怎样的影响，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因此，虽然汤姆（和特朗普）有着出轨的名声，却依然能够反驳所谓不重视家庭价值的批评，轻而易举地完成“从浪荡子到正经人”的转变。尽管他的行为不能被常人理解，但在他自己的脑海里，这是“完全没有错的”，所以与他交谈总会有一种“和小孩子说话”的感觉。他用金钱来掩饰自己的否定，在街上冲一个向他卖狗的人大发雷霆。机械师乔治·威尔逊暗示，汤姆无法按时制造出要卖给他的汽车，汤姆只冷淡地回应了一句“不”，就打发走了乔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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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汤姆并不是书中唯一一个依靠财富和地位制造欺骗的人。乔丹也是同样的特权阶级，“她的不诚实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要依靠礼貌的社交礼节来维护她的名声。这就像她寄希望于司机开车时不撞到她，而不是让自己谨慎小心一样。盖茨比在获得大量财产和奢侈品后，依然认为只有关于他自己的各种故事才能配得上他的地位。尼克也是一样，只不过更收敛些：他买了一套金融书“说服自己每年夏天都能得到重新开始的机会”；在其他人“耀眼的秘密”中找到逃离自己旧生活的方式；与其他女人私通，只为找到逃离“与家的联系”的方式。

乔尔·埃哲顿在《了不起的盖茨比》（2013）中饰演汤姆·布坎南图片来源：Warner Bros.

哪怕是黛西这样理想化的人，也认为金钱和权力之间的关系与现实不同。作为汤姆的妻子，她把他的财产拟人化，而其他男人只有追求的份。用盖茨比的话来说，“她的声音里都充斥着金钱的铜臭味。”也就是说，她的声音具有诱惑力，难以捉摸，却又能说服听者，尽管她几乎从不表达真实想法。有一次，直到她结束谈话，尼克都没有注意到她在说假话。他会打断她的傻笑，“好像她是在自己和汤姆所属的秘密社群里炫耀自己的身份，”这既强调他们的身份之高，也说明他们并不在乎所谓真相。

特朗普也展现了相似的鲁莽。除了他的政府发布的那些漏洞百出的言论，他也经常用错误的形容来定义他和他的政府：称自己的就职演说有着历史上人数最多的观众；选举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是最多次登上《时代周刊》封面的人物等等，只为构造他能力极强的神话履历。特朗普似乎根本不在乎现实主义，也许这才是重点：哪怕是盖茨比这样热爱攀附的人，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构建自己的形象，把图书馆里摆满真书，哪怕他的客人看到假书也不会吃惊。但特朗普知道权力的诀窍在于毫不费力。他的世界和汤姆、黛西的世界没什么区别，如果你需要奋斗才能获得财富，那财富的重要性就已经被削弱。总统希望通过自己的趾高气扬来获得忠诚，哪怕说假话也要演得真实一点，“这件事是这样，因为我说它应该是这样。”

是什么让这种自满变成行动？也许是因为尼克所说的由权力人士构成的“卓越秘密社群”也遭受着攻击。汤姆在《了不起的盖茨比》开篇就表达过他对此的焦虑，他在自家举办的丰盛晚宴桌前警告道，“白人们创造的事物构建了文明，”必须“警惕其他种族夺走我们的控制”。他想确保的是能够轻松地游走在自己创立的世界中，正如美国作家塔-内西·科茨（Ta-Nehisi Coates）的评价：“他要确保的是，白人（尤其是白人男性）能够轻易获得的东西，其他人则需要付出最大的努力。”汤姆正是被这种极端保守主义所驱使，科茨认为，这也是美国选举了特朗普作为第一任黑人总统继任者的原因。

直到汤姆和盖茨比对峙，他的恐惧才真正显露出来。盖茨比“就像是柏拉图哲学中走出来的人物”，他的微笑“表示他相信你，也让你相信自己”，他就像是人们梦想的化身。可信度极高的学术研究提出，菲兹杰拉德笔下的盖茨比“肤色晒得黝黑”，头发极短，这像是一个肤色较浅的黑人假装是白人的形象。而对白人至上主义者汤姆来说，这是最大的侮辱。不过，盖茨比和黛西的举动刚好在汤姆可接受的范围之外，因此汤姆认为，他的妻子以及她所代表的财富和权力，“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控制范围”。

《了不起的盖茨比》
[美]弗·司各特·菲茨杰拉德著巫宁坤/汤永宽/萧甘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6-8

悲剧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上演的，奇怪的是，它与特朗普的得势趋势是可以对应起来的。汤姆批判盖茨比的出身，认为他是“来自不知名地方的小人物”，这就像特朗普索要奥巴马的出生证明。还有一幕是黛西终于无法满足盖茨比的幻想，她独自开车回家，用盖茨比的车撞倒了默特尔。而汤姆（小说暗示是在与黛西合谋之后）利用了威尔逊的复仇之心，就像特朗普利用反移民的政策，激发了人们担心国家被移民夺走的恐惧。汤姆认为威尔逊的仇恨是针对盖茨比的，他杀了盖茨比然后自杀，而默特尔的真正情人（汤姆）和真凶（黛西）则毫发无伤。尼克的指控是这样说的：“汤姆和黛西，他们是真正无情的人。”这番谴责诠释了布坎南夫妇的道德虚无感，因为他们冷漠，所以他们根本不在乎自己伤害过的人。

特朗普承诺要禁止穆斯林入境，并遣返墨西哥人；汤姆让一个威胁了自己团体价值的局外人充当了替罪羊。汤姆给人们虚无无形的恐惧和不满一个定义，就像特朗普宣称只有他一个人能够解决美国现在的危机。总统身边的许多智囊团都已失宠；汤姆也抛弃了那些曾为他自己的脏事承担责任的人。特朗普用各种没有证据的声明将自己塑造为一个受害者；汤姆也非常看重他自己的是非观。

这也许是菲兹杰拉德《了不起的盖茨比》对当今世界的警告。当汤姆和黛西“砸碎了东西，毁灭了人”时，他们不只是展现了对真相和后果的冷漠，也展现了他们对证据的误判，说明盖茨比正是被他自己的梦想蒙蔽了双眼；乔丹不应该盲目相信其他人的坦诚；尼克也不该自欺欺人。特朗普的上任暴露的也是美国的虚幻现实：权力带来的丑陋一面、机会的有限性等。他让这个国家更进一步地认清其现实。

真相和权力的真相之间有着太多分裂，以至于我们很难认清现实的真面目。在《了不起的盖茨比》倒数第二幕中，尼克与汤姆对质，而汤姆是如此确信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尼克唯一能做的就是和他握手言和。“我没什么好说的，”尼克沉思道，“我能说的只是这件事并不是真的。

（翻译：李思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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