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漫崛起”的下一步如何走？当前国产动画电影的机遇与挑战

百年以来，中国动画电影以神话传说、民间故事为灵感源泉，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滋养下，萌生、发展、开拓，走出了一条独具“中国学派”、美学精神的特色道路。新世纪以来，随着新兴技术赋能，生产模式革新，中国动画电影展现出产业化、IP化、数字化发展新态势。《喜羊羊》《熊出没》系列电影、《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哪吒之魔童降世》等佳片接连出圈、频频打破票房纪录，“国漫崛起”的势头令无数动画人与动画迷兴奋不已。

2023年初，爆款动画短片集《中国奇谭》的出现，更是让无数观众深感惊喜、令业界充满信心与期待。其中第一集短片《小妖怪的夏天》导演於水在媒体群访时说：“《喜羊羊》的出现，为业界开了特别好的头，证明我们的动画片是可以挣钱的。后来《熊出没》又更上一层台阶，证明这个模式是可持续的。这两部片可能是比较偏儿童、亲子向的，2015年的《大圣归来》就又开拓了另一片市场，动画对成人观众也有吸引力了；后来的《哪吒之魔童降世》能达到50亿票房，就证明了动画完全是可以和实拍电影相匹敌的。”

《中国奇谭》总导演、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副教授陈廖宇则将当下的中国动画发展现状总结为“自我意识觉醒阶段”：“这几年的影片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在强调属于我们自己的独特的动画风格，有了这意识，就说明它要走向成熟了。”

立足中国动画百年的历史节点，中国动画产业在新形势下充满着发展机遇，同时也面临着种种挑战。一方面，是题材类型的百花齐放、受众市场的成熟与拓展、技术革新带来的效率飞跃；另一方面，如何孵化原创IP、如何挖掘内容潜力、如何适应新媒介的迭代更替，这也成为动画人关注的课题。“国漫崛起”的下一步该如何走得更稳健、更长远？在本专题中，本刊记者将从技术、内容、运营这三个方面切入，梳理当下中国动画产业所面临的机遇与挑战。

技术篇

何为机遇，又为何焦虑？

“让AI 成为你的朋友和助手，

它不会成为你的挑战者”

随着AIGC、ChatGPT、元宇宙等概念的走红，“技术”已经成为无数电影人、动画人口中最高频的关键词之一。近期，在各大节展的论坛与采访中，本刊记者走访不少业内大咖，大家在该议题上抱有一致态度：积极地拥抱和学习，而非“固步自封”。

曾参与制作《狮子王》《阿拉丁》《小美人鱼》等作品的加拿大动画导演大卫·斯蒂芬在白玉兰论坛中表示，自己早已经历了多次“技术洗牌”：“我们最早做2D创作时，工作室都是用笔画的。后来经历了数字技术的革新，很多艺术家没能跟得上技术的变化，就被甩在后面了。”在斯蒂芬看来，随着新技术的不断迭代，动画人要学习使用不同的软件，把它们更好地应用到动画创作中。

新技术对动画产业的影响巨大，最直接的改变无疑是大幅提升制作效率。近期某个行业论坛中，国产动画大户光线影业掌门人王长田就曾提到：“原来需要成熟美术师1个月做出的场景图，通过培训AI，如今一个晚上可以输出几千张。AI对动画制作的改变是非常令人惊讶的、完全想象不到的。”他总结，在整个动画电影制作周期中，AI能提升30%的效率。“也就是说原来我们计划每年上映3部动画电影，现在有机会做到4部。”

此外随着科技发展，“虚拟人”热潮也应运而生。《熊出没》出品方华强方特就推出了网红虚拟IP，华强方特集团执行总裁尚琳琳向南都记者介绍：“我们在原有的电视系列作品和电影系列作品之外，做了一些网络虚拟IP，也是对于技术和市场的双重尝试。比如《AI路小鹿》，本身也是一个网络动态漫画，在网络上有100多万的粉丝，受到了很多青年观众的喜爱。我们还做了超写实虚拟数字人‘岚’，网友认为她是目前最写实的虚拟人。虽然目前虚拟人很多，但是卡通型的居多，很多号称超写实的虚拟人其实也做了很多美型。真正做到超写实的虚拟人，需要的技术难度很高。”

超写实虚拟数字人“岚”。

值得一提的是，在电影技术应用与研发方面，大湾区始终走在全国前列：一是4K影视产业率先发展，开设了第一个省级4K频道，打造形成粤港澳大湾区4K影视后期制作中心。二是电影装备制造产业奠定地位。中影光峰打破国外放映设备制造的垄断，成为全球第5家国际认可的激光放映机生产商；深圳环球数码科技研发的数字影院服务器，安装量位居亚太地区第一、全球第二；深圳瑞云科技是中国“自助式云渲染”的开创者，其影视渲染服务占据国内85%的市场。三是新兴电影业态蓬勃发展。华为、腾讯、大疆等科技企业将5G、云计算、人工智能、VR等技术深度融入电影产业链中，促进网络电影、短视频、动漫、网络游戏等关联产业发展，在广州、深圳、佛山、珠海等地初步形成一些新兴产业集群。

当然，新技术在为动画产业带来无尽机遇的同时，也会给创作者带来焦虑感。尚琳琳向本刊记者透露，现在华强方特的各个部门都在全方位地尝试、应用 AI 技术，包括概念设计、美术设计、中期制作、后期配音等，AI技术都有所涉及，但目前这些技术尚不成熟。被问及这些技术是否会在一定程度上取代动画人，她说：“它（技术）确实可能会打破一些人的饭碗，但它也会提供很多新的机会，扩大了创作的机会和自由，比如原来很多人并不会画画，但现在只要有想法，就可以借助 AI 去帮你生成图画，虽然它还存在很多缺陷，但是已经让这种表达成为可能了。”

《落凡尘》截图。

广州美术学院副教授、《落凡尘》导演钟鼎也有类似的观点：“目前AI是能提高效率的一种手段，比如通过 AI 技术可以降噪、可以修形、提升画面的清晰度。但真正的执行阶段还是要靠我们自己，还是要靠人去实践。”他强调了创作者的业务能力与能动性，“如果你过于依赖技术，或者基本功不扎实，那你势必很容易被 AI取代；但如果你有着良好的审美、扎实的造型能力、长期工作经验的积累，那么 AI 只会成为你的朋友和助手，它不会成为你的挑战者。”

内容篇

巧用IP、挖掘原创、拓展类型

“天下故事，唯真不破”

一个共识是，技术是为创作者所用的工具。当不断革新的技术能帮助我们更好地实现想象，创作者面临的关键问题便是：如何挖掘好的故事内容，开发原创IP？近年来，随着科技的飞跃升级，国产动画在工业化程度与视效质量上进步显著。但与此同时，“重技术、轻内容”的问题也随之浮现，《大鱼海棠》（2016）《新神榜：杨戬》（2022）等作品都曾有过剧情上的争议。

《深海》的“粒子水墨动画”视觉风格绚烂华丽。

2023年春节档上映的动画电影《深海》将中国水墨画风与三维动画技术结合，研发出的“粒子水墨动画”视觉风格绚烂华丽，呈现出美轮美奂的海底世界，且主题聚焦青少年的内心世界，令人印象深刻，总票房超过9亿。但其两极分化的口碑，也在一定程度上暴露了作品在剧本上的短板。一部分观众认为影片感人、催泪；而另一部分观众却认为剧情bug太多、缺乏逻辑而感到失望、“差点睡着”。对此，导演田晓鹏也曾表示，《深海》的问题可能出在了“讲故事的方法不是特别容易被观众接受”。

在《深海》上映的同期，动画短片集《中国奇谭》的第一集《小妖怪的夏天》在B站播出后受到广泛关注和好评，为整部作品打下扎实的口碑基础，让许多网友感叹上美影再出“神作”。这部短片能够出圈，其中扎实的故事与优秀的叙事可谓功不可没。影片以《西游记》中的某个不知名小猪妖为主角，讲述其“努力打工”后弃暗投明的过程，让无数年轻人深深共情。

创作者如何才能做到在经典IP的基础上摆脱陈旧套路、挖掘新故事、与当代观众同频共振？《中国奇谭》总导演、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副教授陈廖宇曾经以“天下故事，唯真不破”为题，公开分享他在创作中的感受和体会。他指出，“真”是作品和观众之间最有效的情感桥梁，没有人能拒绝真情实感。只有回归真实，才能让创作显得更加生动。他一再向主创团队强调“努力想象，好好说话”，“努力去相信我们的创作初衷，相信故事、相信观众，这样才会让我们的表达变得真实、自然。”

除了叙事上有待提升，国产动画的题材类型也需要向更多元的方向拓展。当前，许多动画公司筹备、制作的项目仍然较为依赖以封神榜和西游记为代表的神话IP。比如，就单“孙悟空”这一形象，相关的项目就包括《西游记之大圣闹天宫》《悟空传》《大变西游》《孙悟空之火焰山》《混世之王：大圣崛起》等。在神话题材上扎堆内卷，很可能会导致故事的同质化。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教授马华曾在相关行业论坛上提到，“目前我们不再需要论证国产动画电影是否能承载传统文化，而是现在大量内容、题材，怎么从不同的角度（切入），避免同质化发展。”

“猪猪侠”大电影剧照。

针对目前广东本土动画儿童向IP多、青年向IP较少的情况，《猪猪侠》出品公司咏声动漫副总裁陆锦明认为，广东地区的产业闭环比较成熟，儿童动画和亲子动画一直是动画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具有稳定的观众群体和巨大的消费潜力；其次，广东拥有丰富的文化传统和民间故事，这些故事往往包含着家庭、友情等价值观念，是儿童动画创作非常好的理念基础和故事灵感。令人可喜的是，他还透露，当前圈内很多动画公司都在酝酿打造青年向IP，咏声动漫也推出了“青年动画艺术家扶持计划”，面向全国院校及全社会征集优秀的动画艺术创意，打造《落凡尘》《狮子学狮》《凤凰与我》《觉醒》等青年向动画项目。“同时，我们不断加强青少向方向的研发，制作人员比重接近50%。”

此外，越来越多创作者开始做出新的尝试。原创动力总经理、“喜羊羊之父”黄伟明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谈到，当年看喜羊羊的观众现在也已经长大，他们是互联网平台的活跃用户，团队便尝试做了《嫁人就嫁灰太狼》给年轻人看，也获得了不错的反响，“讲好中国故事是需要不断尝试突破和创新的”。

《雄狮少年》推广传承了舞狮文化。

国产动画的市场环境越发成熟、受众范围不断拓展，为更多元的题材类型创造了有利条件。2021年，《雄狮少年》以现实为背景，讲述留守少年阿娟的励志成长故事，并且与岭南地域文化做结合，收获不俗口碑。近日，本刊记者对话该片出品人、制片人、易动传媒董事长程海明，他透露这部“三无产品”（无IP、无流量、无大投资）的项目做起来虽然“吃力不讨好”，但反而能让他纯粹地回归创作本身，“老老实实讲一个感动观众的故事”。更让人欣慰的是这部影片带来的社会效益，推广传承了舞狮文化。《雄狮少年》5月在日本上映后，得到了不少业内人士如新海诚、伊藤智彦等人的称赞。它在大银幕上呈现出岭南地区城市与乡村的美食美景，这次出海让更多外国人见识到了广东之美。

《长安三万里》探索“新文化”产品线。

2023年暑期档电影《长安三万里》以高适和李白的情谊，串联起无数盛唐文人，全景式还原大唐画卷，在豆瓣获8.0的开分，上映2天票房破2亿。这是追光动画在“新传说”与“新神榜”之外，开辟的又一产品线“新文化”的开端，是其在历史、文化等新领域的探索。

运营篇

网生平台丰富互动，IP宇宙助力变现

“所谓的长视频，本质还是内容”

近年来，随着流媒体平台的强势崛起，短视频强势收割用户注意力，传统的大银幕观影形式面临着巨大的冲击。但挑战的另一面也是机遇，当前的国产动画除了用强大的视效与具有吸引力的故事来吸引观众买票走进电影院以外，在新媒体生态下亦有诸多尝试和探索。

广州美术学院副教授、《落凡尘》导演钟鼎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就表示，在这一点上仍然抱有信心：“传统媒体还是有它的阵地的，B站、Netflix这样的流媒体视频网站对于内容本质的需求还是一样的，所谓的长视频，本质还是内容。在宣传、推广方面，自媒体时代反而能提供很多新途径，去发酵口碑、推介作品、吸引大家去看，我觉得是个挺好的支持。”

《熊出没》出品方华强方特就在社交媒体平台持续发力，华强方特集团执行总裁尚琳琳向本刊记者分享：“我们做短视频也做了好多年了。目前，方特的社交媒体矩阵有3800万粉丝。去年‘熊出没’有多次破圈事件，比如带熊大、熊二回家吃饭，在小红书、抖音上都一度火爆出圈，还有就是画熊妆，在抖音上也多次登上抖音热榜。去年我们在快手也做了一次‘熊出没’元宇宙演唱会，也是快手首次的元宇宙演唱会，每个观众都有自己的形象，可以在现场进行互动。”

“熊出没”去年曾举办“元宇宙演唱会”。

前文提到的爆款动画短片集《中国奇谭》正是传统内容出品方与年轻化网生平台“双向奔赴”的最佳例证。该作品是由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哔哩哔哩联合出品，在哔哩哔哩网站（B站）独家播出。B站的调性、生态本就与二次元动画天然适配，用户也以年轻的“Z世代”居多，他们具有丰富的想象力、活跃的二创能力与不容低估的审美能力。在前两集《小妖怪的夏天》《鹅鹅鹅》上线后，海量的解说视频、二创剪辑带动作品出圈，使其口碑声量持续扩大。

总导演陈廖宇也在采访中感叹，B站这样的网络平台使创作者能与受众保持高度的、即时的互动。他直言这届观众“眼睛好毒”，“也有的网友会给我们提出一些意见，我们也会觉得观众确实特别懂，我们会去认真地讨论（他们说的问题）。”此外他还提到，网络平台让动画作品的播放渠道更多元，这也能够为那些实验性更强、更新鲜的题材类型或轻体量的短片作品带来机会。

咏声动漫副总裁陆锦明也肯定了新媒体渠道对IP影响力的正面作用，“伴随短视频类平台的快速发展，我们除了双微一抖以外，还建立了快手、B站、小红书等自媒体渠道，通过自媒体的运营提升IP的活跃度和覆盖面，同时加强粉丝互动，提高受众黏性，增强IP和受众的情感连接。”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从各大动画公司的项目筹备计划中不难发现，IP电影的系列化开发已成为一种主流趋势。比如光线传媒正在布局的“神话宇宙”、《雄狮少年》主控方北京精彩致力打造的“中国少年宇宙”，包括以宋代江湖为背景的《铸剑少年》和定位在未来的《逐日少年》等项目。

之所以要长线布局IP宇宙，一方面是因为系列化电影能够积攒前作口碑，让新作品自带流量与受众基础；另一方面，这也有助于降低影视投资风险，让出品方在票房收入之外，进一步打开动画IP运营的变现空间，通过设计衍生周边、联动线下展演或乐园等，撬动圈层消费力，发展“后影视经济”，让国漫的商业模式更加成熟完善。

《熊出没》电影海报。

在与本刊记者的对话中，华强方特执行总裁尚琳琳提到“IP和文旅融合一定是产业发展趋势，而且也会越来越成熟。”她认为，像主题公园、酒店这些文旅产品是一种长期性落地的产品，可以延长IP的生命周期。“大部分的电影作品，可能只能火一两年的时间，而主题乐园和主题项目的生命周期明显更长。我们认为单独一个IP很难支撑一个主题公园，‘熊出没’也是在有了七八部电影的积累之后，我们认为它的体量足够大了，才做了熊出没主题乐园。”但熊出没主题乐园目前尚未开业，她透露大概还需要一两年。

除了与文旅结合，潮玩也是如今许多动画公司都在尝试的新赛道，咏声动漫也紧跟潮流，从限量潮玩切入，打造了原创潮玩IP——羊圆圆。潮玩既是IP的衍生品，也能反哺IP热度。陆锦明认为，当动画IP的衍生品从衣食住行等方方面面渗透到粉丝的日常生活中，形成一个良好的产业链闭环，便能更好地反哺内容创作，维系一个IP的长久运营和发展。

采写：南都记者 朱雯怡 录音整理：实习生 吴沁玥

网址：“国漫崛起”的下一步如何走？当前国产动画电影的机遇与挑战 http://c.mxgxt.com/news/view/489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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