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夺金腰带：从中国的张伟丽，到世界的张伟丽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 | 吴丽玮
一夜断断续续睡了几个片刻后，张伟峰一早就赶到黑虎搏击俱乐部。北京时间上午11点，他的妹妹张伟丽将在美国纽约麦迪逊花园广场，再一次向UFC女子草量级金腰带发起冲击。
黑虎搏击俱乐部是张伟丽在国内训练的大本营。俱乐部里的几个高级别教练，有些是张伟丽的教练，有些也是跟她一样打职业比赛的运动员，这个团队是她的哥哥跟教练蔡学军等人一起搭建起来的，里面进进出出的全都像张伟丽的家人。
上午的日光越发明媚，把健身房映得通透，赶过来看伟丽比赛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今天的比赛是UFC今年的重头戏，除了张伟丽和卡拉·埃斯帕扎的女子冠军争夺战外，男子比赛也安排了佩雷拉与阿迪萨亚的中量级冠军赛，甚至连前面垫场的比赛都十分精彩，当号称“钻石”的瓦普利尔与钱德勒准备开打前，转播镜头里出现了前排观众席就坐的前拳王泰森和男演员史泰龙，黑虎俱乐部里大家看比赛的气氛也一点点被调动了起来。
张伟丽的比赛比原计划晚了超过一个半小时。资深教练王绍祥买了一筐桔子给大家吃，“特意选的‘吉祥如意’的意思。”被大家叫做“老教练”的泰国泰拳教练Oud脚上穿了双红袜子，中文他只能听个大概，默默地坐在角落里拿着笔准备计分。大屏幕上，钱德勒和“钻石”正相互缠绕在地面上“殊死搏斗”，两人脸上、地上被染红了一大片。
大家一边剥着桔子，一边为运动员的精彩动作叫喊着，而当“钻石”锁喉，逼着处在窒息边缘的钱德勒拍手认负时，黑虎的人们在赛场上庆祝胜利的时刻突然都紧张了起来，有些人环抱着双腿的手臂紧锁着，有些人索性站起来跳着脚步，想让自己放松。
最紧张的是张伟峰，他一上午都心神不宁，看比赛时躲在远处的一个拐角，侧着身子去看屏幕，直到画面上终于出现了缓缓走出的张伟丽，他赶紧站了起来，又觉得站不稳，扶着墙半佝偻着，仰着头目不转睛。
“我预测伟丽10秒钟就把卡拉KO了 。”俱乐部负责运动员比赛的李凯跟旁边的人调侃道，“这场比赛就像伟丽的主场，大多数都是她的支持者。”李凯说，卡拉·埃斯帕扎是让大家不服气的冠军，她与罗斯 ·娜玛尤纳斯的冠军争夺站打得很难看，两人围着八角笼转了一圈又一圈，谁都不敢主动上去纠缠，最后是裁判判定卡拉获胜。
“我会主动去打。她们怕把脸打花，我不怕，我只想最充分地展现我自己。”张伟丽在跟卡拉赛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说道。针对卡拉最擅长摔跤的比赛风格，张伟丽此次做了更加充分的准备。今年4月，她跟核心教练团队一起赶赴泰国训练，6月她在新加坡战胜了乔安娜，获得了挑战金腰带的资格，接着她又返回了泰国，在当地最知名的泰拳馆训练，同时她的团队里增加了新的柔术教练，为她传授了世界一流的裸绞技术。她在泰国一直训练到9月，接着直接飞赴美国准备这场大战。“我赢卡拉有很多种方式。我要尽快结束比赛，不想把决定胜负的机会交给裁判。”张伟丽说道。
但比赛并没有按照众人预测的那么快结束。
第一回合，两人试探性地接连出手，张伟丽连续两次扫腿，接着卡拉抱腿将张伟丽拖进地面，试图用自己最擅长的摔跤方式制服对手。“我怎么觉得比赛……”李凯欲言又止，又安慰周围人说道，“没事，伟丽一向是比较耐心去打的。” 在双方纠缠和反纠缠之中，回合结束。
第二回合开始，卡拉继续用冲抱的方式将张伟丽拖向地面。大家都紧张地咬着牙攥紧了拳头，只要张伟丽在僵持中占据一丁点主动，大家绝不会吝啬任何叫好的声音。张伟峰扶正了身体 ，他盯着大屏幕，看着张伟丽的每一个动作，随时准备好挥舞起拳头为妹妹呐喊。当张伟丽凭借今年柔术训练的绝招，抓住卡拉的一个漏洞，对其形成背后十字架，紧接着将手臂缠绕在卡拉脖颈处时，大家依然很紧张地问身边懂技术的教练，“有效吗？有效吗？”问的是这次裸绞是不是真的能让卡拉喘不上气来。还没等教练们反应，画面中，卡拉已经憋得满脸通红，被迫拍地认输了。
俱乐部里全场沸腾。张伟峰用尽了力气爆发出怒吼，朋友们接二连三冲过去跟他拥抱祝贺时，他厚厚的外套此时已经被汗水浸湿了。“我跟伟丽就是兄妹，除此以外没别的。”一直都很克制的张伟峰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掩饰心中的波澜。他比妹妹张伟丽大八岁，年龄的差距让两人从来都没产生过小孩之间的争风吃醋，“她小时候我接送她上下学，给她做饭。我爸不在家的时候，那就是长兄如父。”
越临近赛前，对张伟丽兄妹二人都是更大的煎熬。张伟峰反复回看妹妹在美国的赛前减重经过，“这一次比以往减重都难。”他看妹妹被锁进汗蒸的包裹里，闭着眼睛表情煎熬，教练们给她一块接一块地换着垫在脖子上的干毛巾，脱水到最后瘫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汗蒸，但这次没办法。”张伟丽经过了泰国的清淡饮食后，奔赴美国需要接受时差和饮食的重新调整，对一个专业运动员来说，任何微小的变化都可能带来身体状态的巨大差异。好在一番折磨之后，她的体重降到了52公斤，“两颊一下就凹进去了，肌肉外面就是薄薄一层皮裹着。”
但这一次，张伟丽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信心。赛前她晒出蔡学军为她准备的每日饮食。进入冲刺阶段，她的早餐是鸡蛋碎和青菜里加一些鸡肉和蘑菇，饭是凉的，加一些热水凑合下肚，午餐是鸡胸肉泥，晚餐是几片牛肉和一小份酱汁，水果是一小盒蓝莓，外加一块训练时的蛋白棒补剂。
“这一次团队做的准备是最充分的。”张伟峰说，被罗斯夺走金腰带后，三年了，郁结在兄妹俩和全团队心中的不快始终无法消散，“如果是充分发挥出水平，被打败也就认了，但那次输得太憋屈。”三年前，张伟丽的团队因为签证问题，没能陪她出国参加比赛，因为跟新团队缺少磨合，训练和饮食都不是很理想，最后脱水减重的阶段甚至让她身体出现了一些问题。
现在这口气终于舒出来了。三年前败北后，张伟丽跌入了人生中的最低谷，教练蔡学军甚至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在哥哥张伟峰看来，那时的张伟丽仅仅证明了自己作为一个非主流女孩存在的意义，但这还不是她作为唯一的“张伟丽”的全部价值。
张伟丽小时候是让全家人发愁的姑娘。“每天恨不得要飞檐走壁，但说话什么的又很钝，不会解释，不会表达自己。我们看着她就想，这孩子长大了能干什么啊？”十一二岁时，家里人耐不住张伟丽的软磨硬泡，终于同意让她去武校学功夫。那时张伟峰已经从邯郸老家去了北京打拼，等伟丽辗转于不同学校，最终不得不面对走向社会的现实问题时，她决定投奔哥哥，来到了北京。第一份工作时幼儿园体育老师，接着她又做过酒店前台和保安，直到当上了健身房的销售才稍稍稳定下来。这份工作对张伟丽唯一的吸引力是它离拳台很近，她生命中抑制不住的格斗欲望，似乎将会得到一个出口。
直到她不屈不挠地站上了UFC的八角笼，连她的语言表达能力都在阐述着找到人生价值的意义。“她还不会说？她可太会说了。”李凯自认识张伟丽时，就发现她已经非常善于表达自己。她不但用中文表达时流畅又有重点，现在说英语也丝毫不怯场。
她跟乔安娜比赛前在发布会上见面，依照传统，两人要摆出剑拔弩张的架势给媒体拍照。乔安娜举着拳头，狠狠地从牙缝里呲出威胁着张伟丽的话。伟丽一怔，喊出了一句“shut up”，让全场为她的气势而欢呼。下来之后记者用英语问她，是否听懂乔安娜在说什么。伟丽一脸狡黠，用英文夹着中文说道，“我不知道她哔哩吧啦哔哩吧啦说的是什么。她干扰不了我，我的内心很强大，我认为彼此对视的时候，她已经输了。”
在战胜了卡拉，重新戴上金腰带之后，伟丽接受了现场的采访。她感慨万千地说，“我之前拿到金腰带，我是中国的伟丽，现在我来到纽约，来到美国拿到金腰带，意义完全不同，我觉得我是世界的伟丽。”作为一个跌倒了又爬起来的张伟丽，这一次备战，她剪掉了留着的辫子，重回以前干练的短发。
她曾在纪录片里说，留起长发，不会再别被人认错性别了，以前上厕所，经常有男生跟着她就进去了。这一次她似乎放下了作为一个女孩，需要被社会认可的执念，就像她自己说的，她已经成为了“世界的伟丽”，这是她作为一个独特的生命体去精彩绽放的感叹。她不再需要去证明她是个独特的女孩，她要做的就是一个独一无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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